三、不需要特別的做什麼啊,你只要好好的活著就好了。
「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小秋曾經這麼問過我。
「想過。」我說。
在醫院裡,我和小秋,已經養成了一個習慣,那就是每天深夜,在相同的時間到相同的地點做相同的事。
我們總是在忙完一整天的表定醫程和解決了各式各樣突發狀況以後的夜裡,坐在急診室外頭花圃的水泥欄柱上,一邊抽煙一邊聊各種話題。如果下雨的話,我們就改到有著淺綠色壓克力製遮雨棚的走廊,聽著雨棚傳來的批哩啪啦的雨滴聲,看著圍牆外頭被雨絲暈染得像是某張印象派暗鬱水彩畫似的,稀稀疏疏透著黯淡光亮的荒涼城市。
我通常會戴著耳機聽音樂。大部分是一些英倫搖滾,偶爾也聽聽藍調或是爵士樂。真的想不到聽什麼或是不想聽唱片的話,我就聽各種不同音樂型態的音樂電台。
但是那天夜裡,我聽著的,卻是Colin Devlin所唱的〈The Heart Won't Be Denied〉。這是隔壁床一個肢體癱瘓的年輕女孩特地請她姊姊從家裡拷貝帶來給我的。女孩今年才十九歲,長相清秀,典型的美少女。理著一個很漂亮的光頭。十七歲那一年,一群同學騎車夜遊,卻發生了不幸的重大車禍,等到她在醫院裡醒來,發現自己頭部以下的部位都完全沒有知覺了。
我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聽著,像是全世界只剩下這首歌可以聽似的。一直到電池耗盡。
雨,下個不停。
「那…答案呢?」
「不知道。」我搖了搖頭。
臉龐突然感到一陣燥熱,像是覺得羞恥般的心虛了起來。
「我可以理解。」小秋像是知道我的心情似的安慰我。「因為從來就沒有人知道。」小秋說。
「沒有人知道?」我像是要讓自己安心似的再度重複他的說話。
「沒錯。」小秋也用很堅定的語氣回答。
「我們是誰?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為何而生?為何而死?這些都是人們一直想要知道,卻又遍尋不著答案的疑問。或者說是“謎”。總歸來說,就是人們所謂的——生命的意義。
如果一定要給個答案才行的話,應該也只有神知道吧。」
小秋說到這裡頓了頓,寓意深遠似的抬頭看了看天上。好像神就在他頭頂上俯首看著他似的。
「要我來說,生命的意義就是沒有任何意義。」他接著以幾乎快聽不到的音量喃喃的自言自語。
「至於我們在各種報章雜誌裡或是各種宗教教義裡所得到的答案,」小秋忽然轉過頭來看著我接著說下去,並且以著稍嫌激動的口氣提高了些許音量。
「都是個屁。」他說。
「屁?」我問。
「屁!」他加重了語氣。
小秋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我也從口袋裡掏出香煙點燃。今夜的話題似乎有點沈重,就像是黑暗天際裡那些層層厚重的雲堆一樣。令人有點喘不過氣。
雨絲開始變得稀疏起來,似乎就快要停了。
「那,我該怎麼做呢?既然生命沒有一點意義的話。」我在把煙抽完以後,才開口問他。
「不需要特別的做什麼啊,你只要好好的活著就好了。」小秋說。
四、命運並不是我們可以掌控的,幹。
坦白說,我並不十分明白小秋這句話的意思。如果可以的話,誰不想好好的活著呢?我們終其一生所做的一切,不都是為了讓自己好好的活著嗎?只是,命運並不是我們可以掌控的。
「是嗎?」小秋開口問道。
「嗯?」我皺了皺眉。
「你心裡想的,真的是如此嗎?」小秋接著問。
「應該……是吧?」我說。
「但你其實並不是這麼做的。」
「為什麼?」
「你閉上眼睛想想看,」小秋說。
我緊緊的閉上眼睛,眼前有許多的幾何光影閃爍。
「十八歲開始,你加入了各式各樣的街頭運動。」小秋爬到了我的掌心,像是放映機似的播放起了我的過去。眼前那些閃爍的幾何光影,開始變成了具體的影像。
我彷彿可以聽到放映機發出了噠‧噠‧噠‧噠‧像踩著小碎步似的運轉起來的聲音。
泛黃且帶有雜訊的畫面來到了我十八歲的高中盛夏,即將畢業的某個傍晚。
我穿著灰色緊身背心,汗流浹背的站在立法院外頭密密麻麻的人群裡。拿著盾牌和警棍的鎮暴警察,排列整齊的準備驅散人群。對方的指揮官拿著喊話器下了最後通牒。這時候一顆石頭從我的頭上越過,不偏不倚砸掉了喊話器。人群像是接到了命令似的開始拼命的往前衝,並且撿起了地上的磚塊、石頭、木棍向丟向警方。接著,混戰就開始了。
我看到站在我身邊的一些人被警方敲得頭破血流,摀著傷口不停的痛苦哀嚎。我的雙腿開始不聽使喚的顫抖了起來。
「你嚇死了。」小秋說。
「你想起了霧島老家的母親,這時候應該正在煮飯,從煙囪裊裊升起的炊煙,瀰漫著一股焦掉的米香向你撲鼻而來。你的眼淚幾乎就要掉了下來。」
「你這時想起了你來到台灣的原因;你只不過想要好好的讀書工作,然後娶妻生子,像個安分守己的男人做一些安分守己的事情而已。
但你卻來到了這裡。而且,可能會死在這裡也不一定。
你開始後悔了起來。你不想死在這裡,但已經來不及逃離了。
於是你掉下了眼淚,畢竟你才十八歲吶。」
放映機在這裡喀的一聲停止了運轉,燈光亮了起來。我張開眼睛,望著遠方的天空緩緩的吐了一口氣。
雨都停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問小秋。
「我的意思是,你做了太多超出你能力範圍的事了。你並沒有好好的活著,而是讓自己往相反的方向而去。今天你之所以困在這裡,完全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小秋說。
我想說些什麼來反駁小秋,但嘴巴動了動卻說不出什麼話來。只好放棄。
小秋開始用奇怪的聲調吹起了口哨,我聽了許久才聽出來是Creep的旋律:
What the hell am I doing here
I don't belong here
幹。
